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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域旅游三险三慎
作者:毛海峰   来源:1月6日   更新时间:2018-1-12

近年来,“全域旅游”概念在国内如火如荼,由于发展时间短,大部分地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日前,《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在位于秦岭腹地的陕西省宝鸡市凤县调研发现,该县早在2006年就开始创新探索全域旅游发展道路。

十年来,这个从未接触过旅游的资源类山区县,把大部分财力用于旅游开发,把未来希望押在了全域旅游身上。这条转型发展的路子到底对不对?进入全域旅游发展“深水区”,能否顺利渡过?这场举全县之力的转型,能否让凤县走通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道路?本刊记者对凤县进行了深入采访。

倒逼出来的全域旅游

在凤县采访发现,这个矿产资源丰富、人口只有11万人的山区县,在全国先行十年探索全域旅游,并不是先知先觉想当个改革者,而是被严峻的发展危机倒逼出来的。

凤县县委书记郑维国对《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说,凤县是我国四大铅锌矿基地之一,长期以来经济以原材料粗加工为主,近年来产业出现萎缩,必须赶在铅锌工业支撑不下去之前,另找新的产业做起来。

他表示,当初考虑到凤县地处山区,交通成本高,加上劳动力少,发展工业困难,而旅游业无需多少劳动力,只需创建景点,搞好公共交通,发展自驾游,“因而选择了旅游业作为全县经济转型的战略性主导产业。”

与其他地区相比,凤县发展旅游业有其特殊的优势。一是全县山青水秀,绿草如茵,森林覆盖率高达79.8%,城市绿地覆盖率45%,全年空气优良天数在340天以上,是西北地区首批国家级生态县。尤其到了夏天,这里的气温非常凉爽,到了晚上还要盖薄被子,是一个上佳的避暑之地。二是由于地处秦岭气候分界线以南、陕甘交汇之地,关中文化、陇南文化、巴蜀文化在凤县交相辉映,羌文化、栈道文化、红色资源十分丰富,可做的旅游文章非常多。三是凤县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51户,工业年总产值在340亿元以上,县财政借此掌握了一批资金,可以用来发展旅游业。

凤县文物旅游局局长周荣华说,从2006年起,没有任何旅游产业基础的凤县,开始充分发挥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的作用,集中全县可用财力、人力,从一张白纸做起。先是大力整修公路吸引自驾游,接着开通了陕西省首家县区旅游火车专列和连接所有景区的“天天游”旅游大巴,方便“无车族”来凤县。

同时,投资近20亿元创建了“六大公园、七大景区”为核心的景区体系,把全县当做一个大景区建设。当时没有全域旅游这个概念,凤县是在按自己的思路发展了10年后,参照国家旅游局的标准,才发现自己是先行10年探索了全域旅游的发展路子。

全域旅游给凤县的产业转型发展和老百姓的收入增长注入了巨大的活力。到2017年上半年,这个10年前还是“旅游荒地”的山区县已跻身陕西省首批旅游示范县,累计接待游客400多万人次。全县旅游从业人员人均年增收突破2万元,特别是全县农民受益面超过60%。

步入“深水区”三大挑战

目前,凤县全域旅游已进入深水区,从追求发展势头转向了讲究质量效益。凤县县长张帆说,“将推进旅游开发模式从政府主导向市场主导转变”。然而,这一转变遇到了三大挑战:

一是有没有资金持续投入的问题。发展旅游,无论是造景还是修路,都得真金白银。前10年,凤县旅游投资主要靠政府筹资,包括三个来源:一是从铅锌矿来的财政收入,二是土地出让金,三是政府借的各类债务。然而,这三部分钱都无法长期获取:矿产总有用完的时候,山区县的土地卖一块少一块,政府更不可能一直借钱。

目前,虽然凤县完成了一系列基础设施建设,布局发展了新兴的旅游产业,但是全县官员从上到下都已认识到,要顺利渡过全域旅游转型发展“深水区”,政府长期投入并不可持续,关键是要在市场上找到钱,而这主要取决于今后有多少消费者认可并追捧凤县的旅游环境资源。

二是能否解决就业的问题。当地的一位官员告诉《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凤县发展全域旅游,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它能解决本地老百姓就业,凤县做了10年旅游,解决了20%的全县人口就业,如果持续再做10年,将能解决50%以上的人口就业。”从本刊记者调查看,这个想法实现的难度很大。

目前,凤县从事旅游业的总人数超过2万人,约占全县人口的20%,但是其中只有4000人是直接从业人员,即使这些人员也只有在每年4月至11月间实现充分就业,到了冬天,来凤县山区旅游的人寥寥无几。如何增加直接从业人员数量和延长旅游旺季的时间,已成为凤县全域旅游的又一大挑战。

三是能否支撑起全县财政平衡的问题。凤县持续把矿产业收益“输血”到旅游业,很重要的一个目标是期待在矿产业衰败后,旅游能“造血”成为县财政的主要来源。但是,从目前看,旅游“富民”容易“富财政”难。凤县财政局副局长曾绍红介绍说,经过10年发展旅游,目前来自矿产业的税收仍占到全县财政收入的80%以上,因旅游兴起的消费带来的税收仅占10%。

二次创业寻求转型新突破

从《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的情况来看,今后凤县需用二次创业的劲头把全县产业转型突破作为主攻方向,方可有力推动全域旅游“深水区”发展。

其一,为了解决旅游业的资金投入和财政平衡问题,凤县今后需继续发展工业,特别要做大做强新型工业。

根据凤县的工业发展计划,凤县将培育壮大铅锌、黄金、清洁能源(风电、光伏)、植化、新型材料(多元素矿与尾矿综合利用)五大产业集群,重点发展石墨系列产品开发和铜箔系列产品加工两大战略产业。到2020年,全县工业产值和增加值预计将分别达到530亿元和190亿元以上,工业对县财政贡献率保持在70%以上。

其二,今后需着力打造品牌旅游,以优服务、吸引人、促消费为目标,打造文化旅游产业升级版。

唯有如此,全域旅游“深水区”发展才能到市场上找到投资,才能持续不断吸纳更多的就业人员进入旅游业。凤县文物旅游局局长周荣华告诉本刊记者,凤县将以凤州古城文化旅游产业园和古羌文化旅游产业示范园为重点,统筹推进旅游资源整合与景区经营体制改革,加快紫柏山等现有景区深度开发与提档升级步伐。2017年,以少林寺为背景的中晟弘天公司,总投资60亿元的凤州古城文化旅游产业园区建设已全面启动。

其三,今后需走农业和旅游业相融合的路子,使更多农民的务工就业和旅游业联系到一起。

这需要优先扶持愿干、会干、能干好的农户和辐射带动能力强的龙头企业,大力发展庄园经济,积极开发观光采摘、“开心农场”、订单农业等大众体验及私人订制项目。采访中,凤县双石铺镇陈家湾村就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农业和旅游相结合的村子,现年57岁的村支书高红卫告诉本刊记者,由于村子位于路边,不少到秦岭自驾游的车子要经过陈家湾村,村集体从2016年国庆节开始办了一个山货交易市场。市场办起来后,在旅游旺季生意非常好,不仅解决了村里一批劳动力就业的问题,而且还成了陈家湾村集体经济的“聚宝盆”。

全域旅游并非“想干就能干”

凤县10年发展全域旅游取得很不错的成绩,回看过程却十分艰辛。在凤县采访时,一些基层的旅游从业者、政府官员坦率地对《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说,全域旅游并不是每个县都能这么干的,凤县只有11万人,旅游资源丰富,才会选用这样的决策。对照国家旅游局的“全域旅游示范区”验收要求和凤县的发展经验来看,国内至少有三类县搞全域旅游需非常谨慎:

一是财政不富裕、旅游业基础不好的县需谨慎。全域旅游需要从单一景点、景区建设管理,转变到综合目的地统筹发展,得增加大量投资。尤其是前期投资市场风险大,景区各项配套建设基本上只能靠政府投入,政府没钱,只好负债经营。凤县有矿产业带来的财富为底气,十年下来县政府仍变得负债累累。如果是财政困难、旅游业基础不好的县搞全域旅游,会造成基层政府沉重的债务负担。

二是人口多的县需谨慎。一些省市规定,一个县要达到“全域旅游示范区”的验收要求,旅游业对新增就业的贡献率要达到20%以上。从凤县的实践看,旅游提供的就业岗位有限,尤其是旅游有旺季和淡季之分,从业人员不充分就业比较普遍。一些人口多达几十万甚至百万以上的县,要靠旅游大幅提高就业人数比例很困难,只有像凤县这样的人口小县,才有可能较大比例的人口从事旅游。因而,人口多的县可以大力发展旅游,但对于旅游和就业的关系要谨慎看待。

三是产业全面转型的县需谨慎。与制造业、房地产业相比,旅游业对就业、财政的贡献并不大,国内一些以落后产能为主的县如果要进行产业全面转型,旅游业可以作为考虑的方向之一,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旅游业上。国内完全以旅游业为主导产业的地区非常少,单靠旅游解决一县的财政、就业十分困难,每个县需因地制宜适度发展旅游业,不可脑子一热、把所有发展资源都押在全域旅游身上。

本刊记者在基层采访中已发现,有些县由于近年来工业发展滞缓、商品房空置率高,为了寻找新的发展方向,借着全域旅游的口号,不顾县情,大肆借债,把未来全押在了全域旅游身上。这样的决策有极大的风险,极易坠入新产业难以为继的泥淖中,各县主要决策者切切要引以为戒。

 
 
【责任编辑: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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